医学政治学:疾病该如何被命名?

1918年,一种称为「西班牙流感」(Spanish Flu)的传染病,在全球大爆发。

医学政治学:疾病该如何被命名? Photo Credit: Edward A. "Doc" Rogers, 1873-1960 Material is in the public domain. No restrictions on use.

世界17亿人口,有5亿人受感染,超过5,000万人死亡。这是全球疾病史中,最悲痛的一页,也是疾病命名史中,最丑陋的一章。

可是,「西班牙流感」,其实不是源于西班牙。

医学政治学:疾病该如何被命名? Photo Credit: Unnamed photographer for National Photo Company no known restrictions on the photographs

在西班牙发现疫症前两个月,流感早已在美国蔓延,法国也比西班牙早数星期爆发疫情。

当时,正值世界一次大战,各国审查媒体,不容有打击国民士气的新闻。当作为中立国的西班牙也爆发疫症时,各国便把疾病命名为「西班牙流感」,尝试把责任推给西班牙,西班牙也只能被动否认,以当地着名歌剧「那不勒斯士兵」(Naples Soldier)称呼大流感。

可是,后世大多只知道「西班牙流感」,而不知「那不勒斯士兵」。

医学政治学:疾病该如何被命名? Image courtesy of the Minnesota Historical Society

从「西班牙流感」的例子看到,疾病命名,可以是一个非常政治的过程。

人们会为眼前的危机,找代罪羔羊,又或者藉此造成标籤效应。

撇开政治因素,疾病命名也未必经过专业判断。在一些地区,首先为疾病命名的人,可以是政府官员或者媒体人,而非疾病学专家。疾病命名有误,可以威胁公共卫生安全,并带来重大的经济损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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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谓「猪流感」其实没有充分证据由猪传人。

2009年,全球爆发A型H1N1流感,最初这种流感被称作「猪流感」。

埃及以防止猪流感为由,屠宰超过30万头猪只。

但是,其实A型H1N1流感是人与人之间传染的疾病,并没有充分证据由猪传人。这次事件,令埃及国内的少数民族科普特人(Coptic Minority)损失惨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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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个例子,是爱滋病。

在1986年前,它被称为男同性恋免疫缺乏症(Gay-related Immune Deficiency),这不单对同性恋者构成极大的标籤效应,也令人低估了不安全性行为的危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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联合国旗下的世界卫生组织,一直希望减低疾病命名过程中的主观因素。他们一直主持国际疾病分类(International Classification of Diseases, ICD),批核疾病的最终名称。

在2015年5月,世卫更新了传染性疾病的命名指引。在新指引下,新疾病命名时,不会列出特定的地方、物种和以性别、宗教、文化特徵划分的群体,也不会用上「未知」、「致命」等警告性用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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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hoto Credit: ICD-10 Second Edition Volume 2 -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

反之,世卫在命名疾病时,会选用更多描述性用语。例如,描述病徵 ( 如水性腹泻、呼吸道感染 )、爆发季节、身体受感染部位、病原体 ( 如冠状病毒 ),也可用较中性的词语形容受影响的群体( 主要是年龄层 )。世卫的新命名指引,看来客观、专业,而且很合理。

但是,也并不是所有科学家都认同新指引。

有科学家认为,世卫的做法,只会製造很多人们不太可能记得的名字。

例如「伊波拉病毒」,可能成为「2号丝状病毒性出血热」(Filovirus-associated Haemorrhagic Fever 2)。也有科学家指,这样的命名方法,可能会忽略了一些重要资讯,例如动物物种可以是重要的病毒传播媒介。

明尼苏达大学生态学者华乐丝(Rob Wallace),于2016年出版《大农场大流感》(Big Farms Make Big Flu)一书。他的研究分析人畜共通病(Zoonosis)散播,与人类经济作业的关係。在新自由主义模式下,畜牧作业单一化、集中化,令到动物对病毒的免疫力减弱,病毒有足够空间在动物身体变异,演为化传染人类的病毒。另外,人类的食用习惯,和对森林的过度开垦,也会有影响。

华乐丝认为,考虑政经因素,在命名时加入地域标籤,对预防疾病仍然有很大帮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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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农场大流感》

他以伊波拉病毒为例子:伊波拉病毒,得名于刚果民主共和国的伊波拉河区。伊波拉现在已演化为区域性疾病,伊波拉这个地方名,看似对我们理解病毒没有帮助。

但是,伊波拉病毒当初之所以大规模爆发,与当地的政经情况很有关——因为大规模伐林和开採林矿,以及当地的食用习惯,人们长期与蝙蝠接触;加上,当地政府经历长期的结构调整,医疗体系落后,疫症初出现时,政府无以应对,最终演化成大规模的人传人爆发。

或者,我们短时间内,也不会得出一套完美的疾病命名系统。但是,我们可以理解疾病命名也有它的政治性,让我们更全面理解疾病的源由、影响,也避免对某些社群施加不必要的标籤效应。